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瞑眩與自愈

□ 張英棟 山西省晉中市第三人民醫院

瞑眩,語出《尚書·說命》,曰“藥不瞑眩,厥疾弗瘳”。瞑眩反應即疾病貌似加重的好轉反應。

瞑眩是一種疾病治療或者自愈過程中的動象。動者屬陽,相對於靜止不動、處於相持狀態的人體疾病狀態來說,這是由陰轉陽的佳兆。對於瞑眩的認知,涉及到醫者對於醫學、人體、疾病的態度問題。是尊重人體的自愈規律,順著人體的自愈規律來呢?還是將醫學凌駕於人體自愈規律之上,逆之而行呢?答案當不難選擇。

《傷寒論》中很多條文談及自愈過程中的瞑眩問題。如原文47條“太陽病,脈浮緊,發熱,身無汗,自衄者愈。”病本太陽傷寒,正氣抗邪於表故脈浮;邪盛機體如臨大敵故緊;正氣奮力抗邪表現為暫時的“氣有餘便是火”的狀態——即發熱;然人體之熱欲開表,但尚處於“發之不開”階段,故身無汗。這種時候,自發出現的衄血,為邪正相持的發熱無汗狀態帶來瞭轉機,衄血——紅汗,看似癥狀加重,實則為邪提供瞭出路,用趙紹琴先生的話說就是“開多瞭不行……開一點兒縫”。氣血鬱閉隻要有一絲開泄之機,便打破瞭原先的僵持狀態,由陰轉陽,“陰陽自和”而達到自愈。

又如第278條“傷寒脈浮而緩,手足自溫者,系在太陰。太陰當發身黃,若小便自利者,不能發黃。至七八日,雖暴煩下利日十餘行,必自止,以脾傢實,腐穢當去故也。”病本太陰病,脾陽來復,出現“暴煩”,為正氣鬱極初伸,略有失控的表現。同時出現“下利日十餘行”。如果不識病機根本,僅曉“隨證治之”,怕是很難待其“自止”就急急用藥,這樣會幹擾機體的正常“陰陽自和”程序,使“有病不治”就可坐等來的人體正常秩序,隨著“下醫”之術的胡亂使用,而漸行漸遠。“脾傢實,腐穢當去”意即隨著身體陽氣、正氣的恢復,身體內殘留的餘邪會被自發逼出體內,這種情況下,有機體整體好轉作為保障,醫者、患者采取任何對癥措施都不僅是畫蛇添足,很多時候藥過病所,會引邪深入,幹擾機體自我恢復的順序,從而使輕者重、重者死。對待患者可能出現的瞑眩反應,醫者須有定力,患者更須理性。這個時候最佳的選擇就是停藥,“候氣來復”,靜候癥狀之“必自止”。

疾病到瞭某一階段,隨著正氣的恢復,會出現疾病自發向愈的趨勢,瞑眩作為一種看似加重的表現形式,需要醫患共同重視。醫者要審察病機,勿失其宜,因勢利導,促其陰陽自和。患者應該明白本該“不藥而愈”的時候使用藥物治療隻能是幫倒忙。古人雲:“藥以攻病……不獨峻劑能傷正氣,即和平之品亦堪殺人。”《傷寒論》第58條給大傢提出瞭明確的方向,“凡病,若發汗、若吐、若下、若亡血、亡津液,陰陽自和者必自愈。”無論如何變化,隻要守住“陰陽自和”,就會出現“必自愈”的結果。“陰陽自和”是體質的好轉帶來的機體平衡狀態。當機體整體好轉的過程中出現貌似加重的瞑眩反應,我們需要當作癥狀來治療嗎?

如果我們能遵從仲景指明的順應人體自愈之道的醫療模式,便會很容易理解銀屑病癥狀從本質上看是人體疏泄內熱的一種瞑眩反應。如果尊重人體自愈的趨勢——發,醫者應該做的就是:順著發的方向,將其發的過程盡量控制在人體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從大禹治水的結果來看,對於人體內熱疏泄的洪流,正確的治理方向,應該是疏導,而非壅堵。筆者治療銀屑病的整體策略——由汗來代替皮損,就是基於順應人體自愈規律的大方向而制定的。

在銀屑病自療和治療的過程中,會出現皮損不紅變紅、不癢變癢;皮損由聚變散;體溫由低到高;皮損由下半身變為上半身(陰位變陽位);起或者不起銀屑病皮損的部位出現蕁麻疹(筆者將銀屑病皮損多數視為冰,判斷其病機為寒濕,而蕁麻疹的特征符合風象,故將蕁麻疹替代銀屑病皮損的進程命名為“春風化寒濕”,起蕁麻疹的部位銀屑病皮損多會很快褪去)等現象。筆者認為,很多時候,這些看似加重的現象,是疾病在向愈,而非惡化。醫者和患者都應該從本質上識別這些現象,正視這些現象,從“加重”的恐懼中擺脫出來,充分地尊重人體自愈規律,迎接自愈的最後結果。這種時候,醫者應該做的是調節患者的心身,為自愈掃清障礙;積極調整患者“後天之本”脾胃,為自愈提供動力、創造條件。而不應該見招拆招,去攻擊和阻止人體的自愈反應——瞑眩。

當然,具體到疾病現象的變化到底是本質上的加重?抑或減輕?還需要醫者來臨證查機,“察色按脈”,“別陰陽”。如果將表面上的“加重”一律視為“瞑眩”,也是有失客觀的。《內經》雲:“必求於本”。